投稿-戲劇評:《第三次世界大戰攻略》(台北藝術大學學期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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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一起好好活下去!

這是一齣討論戰爭如何影響人們生活的作品。

馬克.瑞文希爾(Mark Ravenhall)將劇名取自電玩,「射擊、拿寶物、重來(Shoot /Get treasure /Replay」,彷彿預示著,現代化戰爭與電競遊戲裡,
採用一樣的裝備、戰術,當狙擊步槍的瞄準鏡看出去的畫面與PS4仿真槍長著相同的十字。人們開始抱持著遊憩的心情在面對打仗,高度娛樂化的影響下,
混淆了真實、想像與虛擬。
活在眾多電影、電動的耳濡目染裡,對戰爭、槍械、逼供、暴力、失去親友甚至世界末日,已經太過瞭解,但其實這些瞭解純然來自於不斷地被告知。

多媒體世界告訴我們這一切是有趣的,遊戲告訴我們可以用技巧追求獲勝、破關;然而最可怕的是,有一股背後的力量在告訴我們,這場仗是正義的,被摧毀的對象則是邪惡。
如同品特在諾貝爾獎感言裡提過:包圍著我們的是一張由謊言織成的精美壁毯,餵給我們的全是這種精神食糧……
於是,我們被告知伊拉克威脅著世界的安全。有人向我們保證這是真的。結果不是。

 

本劇最精彩之處在於,它不急於呈現真相,而是用一個又一個的鏡像去折射,每當我們以為自己面對的映像是真實時,它又立刻砸破了玻璃,觀眾必須一直跟上腳步。
也許會一度感受到無力,好像永遠不會有出路,不會有一個讓所有人都幸福的方法;
但戲劇有趣之處正在於不斷鼓勵觀眾去求索,去找尋,並相信在無數的鏡面變幻中,可能存有你我更願意接受的答案。

這齣戲由八個小片段組合而成,彼此有著獨立主題,亦保有細緻的關聯性。

開始時,大戰後剛剛復甦的廣場上,人們討論著昨晚發生在劇場裡的一起事件。
有位觀眾,在看戲時,被人無緣無故地暴打一頓,性命垂危。這時廣播響起說,廣場裡有一個目擊者,當時沒有對被害人施以援手。
人們議論著要揪出這個害群之馬,施以嚴懲。群情激憤裡,一個男人站出來,承認自己就是目擊者。這時,人們反而猶豫了。由誰來擔任劊子手呢?
他們互相推委,甚至覺得乾脆不要追究了。正當眾人散去時,那個男人,將自己的手放到了炙熱的鐵爐上。燈暗瞬間,觀眾開始意識到,
自己正如同那個被痛打一頓的無辜者一般,毫無防備地坐在劇場的椅子上。

全劇最讓我喜歡的,是一場下午茶會;幾個做作、有禮貌、愛享受又不講髒話的女天主教徒,正煩惱著社會上一再發生的自殺炸彈攻擊。
她們不理解,為什麼有人要來傷害是好人的自己,為什麼世界上有壞人不願意接受自由、民主、上帝和愛?接著,一個異族少年揹著炸彈走來。
她們問,「你為什麼要來炸死我們?」少年回答,「我也不知道。」這時,一個女人友善的走到他身旁,告訴少年:「沒關係,因為你是壞人啊。」
他們相視微笑,少年引爆了炸彈。此刻,我們目睹了西方文明極度空虛的自我膨脹,和失能。

這個骨子裡相當英式的劇本,極度調侃著自我文化,在翻譯上很難完美地轉換。
然而,演員生動的演技彌補了這份缺憾,幾位女角浮誇卻又到位的詮釋,讓人莞爾之餘不禁慚愧這正是真實的面貌;導演用紙箱、行李箱等立方體,
在舞台上快速建構與毀滅不同城市的設計,亦相當亮眼。而在這許多片段中呈現出一個個超越國家、民族的寓言,對於世界上不斷循環的暴力,
周而復始的犯錯,我們一貫地漠然接受,心存僥倖。

戲的尾聲,是戰爭結束多年後。

在一塊屍橫遍野的廢墟中,有個西裝筆挺的中年人,走到一具屍體面前,喚醒了他。
他告訴對方自己又再次存活了下來,並靠著戰後重建發財,發福,甚至娶了老婆;
他送了一套新衣給死者,並說明,連這個場景本身,都是敵國青年在戰爭結束很久以後,送來的一件藝術品,他想邀請死者回到他的生活。
然而,死者換上新衣後,卻向他道別了;如同所有戰爭結局,不論再怎麼美化,也不可能讓亡者復生。
最後,中年人和妻子,並坐在廢墟中央,閑聊瑣碎的生活,接著,兩人不約而同地仰頭向上望,天空裡放著紀念終戰的煙火。
觀眾豁然發現,這兩個衣著光鮮的中年人,各自帶著殘缺和遺憾活著,才是真正放置在此地的藝術品。
而我們這些屁股牢牢黏在椅子上的觀眾,也許是在更大的視野中,這齣傑作的另一小部份。

投稿者:

劉勇辰
台灣出生,喜歡寫劇本和看戲。出版過劇本《平行線》,現居台北。

Event details:

http://1www.tnua.edu.tw/~TNUA_THEATRE/perinfo/news.php?Sn=94#

戲劇︰《只此一次》:辛苦了孩子

死亡,是一個不分年齡也得面對的結局,一個何其大的命題。即便是我,社會大學N年級生,也會覺得死亡在舞台上不好掌握,更何況是一班中學生呢?

《只此一次》是聯校製作2013年度的第二作品,也是我第一次看中學生的公開演出。心理調整了一下,畢竟中學生能做到專業是很不容易的,結果我徹底給打敗了,原來是我看不懂。

依我理解,劇本應該是非寫實的,大概是說有一個類似天堂的平台,讓死者可以繾綣人間。角色們來到墓前,聽見親友們掃墓時道出了很多平日都開不了口的心底語,從而帶出「別要愛得太遲」的主題。演出一開場就是一個頒獎禮設定,「GOD」得分或高或低,從而得到重回人間的機會。劇本都已經虛構了,游走於天上人間,還要用上虛景,以簡單的道具和布幕,加上燈光和聲音效果,象徵不同場景,令觀者很容易迷失。一個小時的劇本,居然用上二十一位演員。角色橫跨陰陽生死,還要幾乎每一個人都有對白。人物來了又去,一張張臉孔在眼前飄過像是浮光掠影。當中形象比較突出的角色,譬如Rocky、莎莎,在謝幕之時還算是遺留人心。話劇本身不光是語言的事,光影、氣氛等等都是促成一部作品的關鍵元素。要是沒有角色們的讀白,分享他們死去以後的感覺,很多之前鋪陳的情節都無法梳理。中心思想還是側重於對白之上的安排,反而局限了戲劇跨媒體的可能性。

平心而論,同學們表現不是不值一晒,只是他們在《只此一次》的演出幾乎都處於被動的狀態。劇本是一個大人編的,指導也是大人們計劃的,學生們的參與都好像是在方程式裡的一個個代數。特別聽見莎莎說出沒感覺的「頂」的時,有一種心疼的感覺。同學本身大概也是溫文爾雅的姑娘吧?或者說,這一切都脫離了他們的生活,劇場新丁難以駕馭。從他們身上看出是赤誠的努力,特別是燈光、音響、佈景的都做得到位。以正式演出來說,他們的表現流暢。倒是在幕前的,從走步到用聲,還有許多進步的空間。如果,劇本也是由中學生來寫,說他們關心的故事,可會更貼近青少年的脈搏。

跟其他演出主導的劇團不一樣,聯校製作更像是一個訓練班。透過這個平台,聯繫了對戲劇有興趣的同學和正規表演台前幕後的專業人士,在學校以外給同學了解、參與戲劇的機會。因此,這次的表演可以說是一個成果分享會。無論掌聲多少,同學們參與其中所得到的,一定比公演當晚的喜悅來得深刻。小吉依然期待,期待有一天在台上聽見屬於你們的聲音!

劇評:《極地情聖》

事情永遠不與事實相乎,” 事情 ” 是中性的發生.經過了個別的思維了解後被轉化被演譯成不同的” 事實 “。

白克先生,一個自喻為 ” 只是一個吹牛王 ” 的作者。多年來寫出很多 ” 虛構故事 “,成績平平,結果因為卻寫出 ” 自己的故事 ” 而得到文學獎。
讀者認為他終於創作出了出色的小說, 白克先生,自命清高,自覺與 Jennifer 的愛超然脫俗。
當 Jennifer 病癒後,愛情更升華到另一個層面。結果卻被說穿了不過是個不懂面對愛情不願承擔的懦夫,還得感謝黎斯伴著 Jennifer 走到最後,甚至最後發覺與他通訊的老早就不是Jennifer。

黎斯,一開始就是衝著白克來。似乎要得到什麼秘密,要剌穿什麼謊言,像個正人君子一樣。
其實由一開始他就帶著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謊言走進白克的家。
黎斯與 Jennifer 深愛著對方,關懷備至。
但在 Jennifer 走到最後的時候,卻恨不得親手了結她的命。
最後還得承認白克才是能夠滿足 Jennifer 心靈的人,甚至對白克產生了微妙的感情。

觀眾,看到黎斯的表白,笑起來了。
看到白克留住了黎斯,驚愕了。
落幕了,有人說過他們變了同性戀嗎?
有人表明了那傾慕的表白,是戀愛的表白嗎?
白克留住了黎斯是因為他接受了黎斯嗎?
這道問題留了下給觀眾,你有把你認為的事實告訴別人嗎?
” 我想他們是走在一起罷 ”
你有誤導別人嗎?
那算得上說謊嗎?

我們自小遭遇的事情加上性格構成了我們獨特的思維。
思維為我們選擇了我們願意接收的事實,同時也鞏固了那一套我們認定了的思維。
如巨輪、如雪球一樣。

在書信上 Jennifer 的語調跟用詞都一下子變了。白克這種文豪不應該起疑嗎?
他沒有,正正是因為黎斯給他的回覆正是他渴望的那一套。
這顯淺易見的 ” 事情 ” 被他變成深信不疑的另一套事實。
Jennifer 死後.故事應該告一斷落,黎斯頂多去找找白克晦氣,或是寫信把他臭罵一頓。
但卻病態地代入 Jennifer ,以偽造她還在生的事實來安慰自身思維無法接受 Jennifer 已不在世這件事。

自己早已被自己欺騙了,對別人說的還算謊言嗎?
但這就是藉口嗎?
真的無力避免嗎?

Ka Ho

劇評:《白夜行》

「完了呀?」我跟其他觀眾一樣,在一片淡淡灰花的光影前,茫無頭緒也未能接受話劇的戛然而止。

正如創作人在場刊提到,后花園版本的《白夜行》不打算將故事原原本本地搬到舞台,而是撮取小說的感覺再現人前。要是你從沒有接觸過《白夜行》的任何一個版本,在這場75分鐘的表演裡,你應該會徹底地迷失。
自多年前日劇之後,再一次接觸《白夜行》的劇本,我觸摸到東野圭吾筆下的無奈和矛盾。男孩目擊爸爸強姦那女孩,結果用剪刀捅死了爸爸;那女孩不想再被媽媽帶去被凌辱的公園,下藥加煤氣毒死了媽媽。兩個小孩子被綁在這弒父殺母的案件上,自此他們告別童年。十八年來揹著「犯罪」的包袱過日子,逆向「幸福生活」越走越遠。犯罪的堆疊,或會令人麻木,像女孩,愛上黑夜;或會令人痛苦,像男孩,最終自殺。這又是誰的錯呢?稚子無辜。若不是那爸爸召雛妓,那媽媽迫女兒去販賣身體,他們會殺人嗎?他們會犯罪嗎?他們會走在白夜嗎?還是他們動了殺機,就是本有原罪呢?
台右的一座投影機(不是數碼,而是放透明膠片那種),可以說是全劇的亮點,製作人員名單也特別強調了燈光發剪紙設計的部分,足見其重要程度。演出開始之前,投影機已經放著淡淡的花影旋轉著,帶著觀眾投入懸疑的氣氛。探員站在投影機前,看著裝作細看檔案資料;在上面裡放玻璃杯,斟一點清水,晃著,象徵他到酒吧坐坐。同一隻玻璃杯又可化作金魚缸,投映在男孩女孩身上,彷彿將他們困在魚缸裡面。男/女孩演著獨腳戲時,女/男孩在那邊放著剪紙,將內心世界的對白呈現出來。
我實在沒法形容我從劇場走出的感覺,也因為如此我久久都未能動筆。不好看,又算不上;太讚了,又不是。飄浮在一堆感覺之內,總結:我想那是一場實驗吧?
吉暝水

戲劇評:中英劇團《孤星淚》

我是一個庸俗的人,從來沒有看過雨果的書,只是在電影院裡看過湯姆·霍伯執導的Les Miserables。 自此,我才曉得《孤星淚》是一個長篇又複雜的故事。它毫不保留地戳破現實世界的悲慘,在瀕臨絕望的邊緣帶你走出黑暗的幽谷。這是一個跨越年齡、性別、文化 都能讀懂的故事,每一個觀眾都能找出他們獨一無二的共鳴點。中英劇團能在時間和空間的限制比電影還大的舞台上,編劇的剪裁取得了不錯的平衡,在2.5小時大概65×24公尺的舞台上,導演的判斷也是極具挑戰性。讓我試著從以上兩方面解開中英劇團的《孤星淚》:

為甚麼人類都不是同類?

去 年我看《孤星淚》電影版的時候,不是不懂欣賞,只是覺得太讚了,而不知道從何說起。這一次再看舞台劇版本,是因為再看,還是因為編劇剪裁的關係,覺得中英 劇團《孤星淚》的版本,主題定義得更明晰。它不是要描述貧窮的人生活有多悲慘,也不是要彰顯上帝如何施予救恩,而是扣問甚麼分隔開人類,叫我們敵對起來。

「這條線以上的人的快樂,由線下的人支撐。活在下面的人,吃不飽、穿不暖。有人因為長期饑餓偷麫包,而被判入獄;有人因為沒錢養家,而為妓女販賣身體。這條線以下的,就是悲慘世界」

馬 希斯讀出這一段獨白,令我非常震撼。這條究竟是甚麼線?誰有能力又憑甚麼將人分類。是金錢!劇中田立德夫婦對著有錢人如何殷勤,對著窮鬼又如何不留情面。 棄保潛逃的尚華桑如何被人看低,經商賺錢以後,國王也委任他做市長。金錢定義了人類的價值,地位深化了彼此不能僭越的鴻溝,人類便置於對立的線上:有錢沒 錢、剝削與被剝削、master and slave。

別忘記那原初的美好

隨著時間的流逝,經歷過種種現實的琢磨,我們的知識增長了,但不代表智慧和品格有所提升。我覺得中英劇團的《孤星淚》上半場是講大環境的悲慘,下半場則轉到個人層面論感情。

貧 窮而曾經犯罪,犯罪又得到寬恕的尚華桑,身邊一直只有養女皓雪陪伴左右。皓雪也是一個人,她會成長的,遇上所愛的人之後,她的人生不再只有尚華桑。那種孤 獨的感覺又再侵襲尚華桑,失去他一直以來的生存目的,蠶蝕他那風燭殘年的心靈。皓雪之於尚華桑不光是一種責任、一份承諾,更是一樣寶物。在不幸中長大的皓 雪保留著童年時代的天真無邪,一如她的名字,潔白美麗而動人。

「人最珍貴和美好的都在小時候,忘掉童年,人將會失去一切」

尚 華桑在皓雪的懷內離開人世,死前他吐出這句對馬希斯男爵夫婦的囑咐,同時也呼應著全劇描寫的各種人間的躁動和不安。唯有保存孩童的心境:真摯、好憐憫,才 能平穩地在悲慘世界的海面上航行。前半場芳婷為了生活、為了活兒,出賣自出生以來從沒剪過的頭髮和拔了失去以後不再重生的牙齒。頭髮和牙齒都是童年的象 徵,都是一個人最珍貴的所有,失去它們芳婷已經沒有甚麼不能變賣,她的生命便走向悲慘世界的深淵游動。

說故事的人

放棄一對天眼,中英劇團的《孤星淚》選擇了馬希斯的嘴巴,以女婿的身份,回顧尚華桑的一生,以及悲慘世界的故事。如果大家是第一次接觸《孤星淚》,或如我當日看《孤星淚》電影一樣迷茫。舞台劇的畫面、效果更多限制,為了讓觀眾能夠很快進入劇情,敍事人的角色便應運而生了。

開場馬希斯藉著獨白,領著觀眾回到十七世紀的法國巴黎,中場又插科打諢地點出Les Miserables的意思。直到劇終,馬希斯都穿插在現實和內心世界之間,為觀眾導航於層次豐富的作品之中。

靈活的積木盒子

看 過《孤星淚》電影的也知道,當中情景之多,簡直可以用眼花撩亂來形容。監獄、革命街頭、醫院、旅館、教堂……不少場面感覺上都是壯闊的,而劇團只用了一個 神奇的積木盒子(感覺有點像洋娃娃的家,合起來是一個盒子,打開是一個場景。不同組合和拼湊,就如變形金剛,又換成另一個場景)。

利用象徵的方式,簡單勾畫出場景。例如:監獄便借攀梯的格格,代表牢房的鐵窗;七色的燈打在地上,就像陽光透過教堂玻璃的顏色。如此一來,不需要複雜的佈景,也省下了換場景的時間,具體交代了背景的改變。

話劇開初這盒子也是緊閉著,馬希斯的獨白說完了,也順道推開這個故事盒子,強化了戲中戲的觸感。中場獨白時,盒子一再合上,化成一面黑板,讓馬希斯在上面寫字說教。到最後,尚華桑離世,故事完結。盒子一再合上,加上敍事人的角色,令全劇看起來更連貫柔順。

兩 小時多的舞台劇,可說是沒半點悶場。雖然當中有些笑點,如:人扮馬;男人扮修女等等,有點突兀,但整體來說無大礙。另外女主角由美麗年輕的芳婷,演到她衰 老殘缺;再由九歲的皓雪演到她要出嫁,成為人妻。角色分配的安排,讓胡麗英有很多發揮的機會,而她亦都掌握得不慍不火。惟第一場而已,現場的音樂伴奏尚有 很多改善的空間。沙維之死個人覺得可以再簡單省略一下,在他說了塞納河下的黑暗,全場燈一暗即可,不用太多冗長的對白。

《孤星淚》本身是一部經典,中英劇團也是有水準的劇團。兩者合作產生的火花,譜出純真詩篇。這樣的質素,這樣的票價,我只能說,中英是為了推動戲劇教育的吧?

戲劇評:好戲量《再見理想》

自問一向對好戲量認識不多,甚至有點負面。
除了知道他們是在西洋菜南街做獨立劇場之外,我只記得 2008 年他們在旺角的街頭演出被指阻街,沸沸揚揚的鬧過一陣。
這基本上是在 2013 年4 月 17 日之前對好戲量的印象。

演出前幾日突然收到朋友的 Facebook 邀請,正好這陣子工作沒太忙,生活也有點無聊,放工突然決定要去好戲量戲劇工廠走一轉。
其實我很不喜歡到大角嘴 一頭,街道三尖八角,好複雜。
特別是夜晚,老舊的大廈從某些角度透出一點奇異的街燈橙黃,沒有人氣的工廠區就似千與千尋裡的死城,總是生怕會跑出一個怪 人……
來到必發道,在 102 和 106之 間徘徊好久,真的是這裡嗎?
我問了我自己好幾次,一點指示 / 標牌都沒有。
怎看也像是一樓一的唐樓,多過 一人一故事劇場吧?

還好,我最後戰勝了淆底,邂逅了一人一故事的感動。

不能否認,我多少是因為題目《再見理想》而來的,卻最後在理想方面沒有很大的啟發。
三個小時的演出(其實我覺得那是互動多於看的和做的割裂啦),不設中場休息。
雖然我沒有走出去說自己的故事的勇氣,我倒是學會了懷著一顆謙卑的心聽人家的故事。
就像我之前也說過:「每一個人都是一本書」,劇本不一樣,也許會不認同,但至少你要給彼此一個機會。
說故事的人,大方地分享;聽故事的人,敞開心扉地投入。慢慢你會發現,每一個故事總有自己的影子,漸漸你就能明白當中 的趣味。

一人一故事的概念也很類似,劇組不但尊重每一個人是獨立的個體,更是透過肢體和簡單的對白(借楊秉基的語言:便攜式劇場)
重現我們的內心脈動,映照出我們 平日沒有察覺的黑暗處,從而達到治癒的效果。
每一個人在追尋理想的過程中,定有很多猶豫、困惑和阻滯,但我們往往選擇逃避多過面對。
藉著劇場,畫面重組給 你一次直視自己的機會。我真的很驚訝,劇場不但可以是互動,更可以如此直接觸碰心靈。
同座的演員和觀眾,雖然空間上還是有台上、台下的分別,但其實氣氛已 經打成一片。
參加者說自己的故事時,每一個演員都在聚精匯神地聽。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有演出的機會,或者只是一句回應,一個雕塑,一下定鏡……眼前 的是劇場,空氣中卻飄浮著電波的流動。

劇團各人的表現絕對是難忘之處,從收集資料到演繹,導演和演員們都只有十數分鐘的時間。
導演吐出如密碼般的指令,演員瞬間消化,再各就各位。
當中講求的不 但是演技,還有急才和默契。藉著一人一故事劇場,在即興劇本的框架下,演員們得到的是練習的機會。
最令我動容的是演員投入角色之深,那不是一種「上身」, 而是一種領悟之後的再現。眼淚和汗水,流露出他們對分享者的理解、包容和愛。

全晚最令我驚豔的是 Yuko。整個晚上,他都沒有被選中做主角,大部分時間都在演一些嘮嘮叨叨的角色。
很喜歡他的肢體動作,帶點結合舞蹈的效果,在地上或 其他演員身上拖來搭去,很具像地呈現出纏擾的感覺。
其中一幕,他一直不語,靜靜地搬著沉重的木箱子,走來走去,以十架為圖,開出道路。
這象徵抽象得來,比 喻也很明顯。那種決心和傻勁,從他沉默的身影活出來。
到最後劇終,Yuko 還是會跳出來說他今天很感動的那個女生,在角色裡外都分野如此立見。
所謂的「入 戲」,大概就是這種狀態。

一人一故事劇場,是好戲量的社區計畫之一,希望藉著互動的表演模式,推動劇場在市民大眾之間的接觸。
參與其中,我覺得這小小的黑盒,凝聚了不同背景,但同 樣有趣的人。
大家一起說、一起笑、一起演、一起玩。來過好幾次的觀眾,就似老朋友一樣。
跟製作班底有說有笑。
與其說這是一場演出,倒不如說這是一場多角對話。
穿梭這180分鐘,我體驗到劇場的無限可能性。

藝術也好,理想也好,做始終勝過空想。
藉著這些我已經 make it happened,你呢?
吉暝水

觀眾戲劇評:《距離》

有人說,世上最遠的距離,是分隔兩地。
有人說,世上最遠的距離,是兩人在一起,卻恍如陌生人。
有人說,世上最遠的距離,是死亡。
然而,無形的距離,大概才是真正的距離吧。

早前觀看了一新劇團 House Open 的微劇場演出。
雖然是後起之輩,卻不比其他劇團差。
是次演出由 4 個不同創作單位,以「距離」為主題,呈現一個個不同的「距離」。
飄浮在人與人之間的、人與寵物之間的、家人之間的、愛人之間的。
初生之犢,卻一次又一次讓人濕了眼眶。
感動的,不是對白,而是透過言語所流露出的情真意切。

即使相隔多遠,只要心裡還有大家,就不會存在距離。
然而大家很多時候都忽略了這一點。
為一點小事便認為彼此間存在距離。

「你同我唔夾,我地思想上有距離。」

「你成日唔喺我身邊,我覺得我地之間有距離囉。」

是這樣嗎?那你們之間還有愛嗎?

如果有的話,就不要說這種兩敗俱傷的話吧。

別再去計較,好好欣賞你眼前為你付出的一位。

無形的距離,可以負面,亦可以正面。

視乎你如何看待。

 

 

投稿者:

Lili

戲劇評:《獨坐婚姻介紹所 (2008) 》(少許劇透)

本劇編劇劉浩翔
榮獲第17屆香港舞台劇奬「最佳劇本獎」
本劇演員趙堅堂
榮獲第17屆香港舞台劇奬「傑出年青演員」

一所傳聞中百分百成功的婚姻介紹所,有甚麼獨特之處?
人到中年,說話結結巴巴,明顯缺乏自信的他,差點被困於婚姻介紹所……
玩盡天下美女,在情海浮沉多年,不愁寂寞的他,決定要安定下來成家立室……
錯愛了一位好友,欲忘記舊情的他,來這婚姻介紹所想尋找一段至死不渝的愛……
三個麻甩佬無厘頭踫在一起,會擦出甚麼情感火花?

一個密封的房間,一部攝錄機,一張椅子,是這所傳聞中“百分百成功”的婚姻介紹所的獨特服務形式。
所有顧客均需在房間內,跟隨「指示」,錄製一段自我介紹。
「指示」會因應不同顧客的獨特要求,作出不同的提問及指引,務求令顧客表現至真至誠的一面!
若顧客對「指示」的提問解答得不盡不實,婚姻介紹所保留繼續發 問的權利,並對謊言嚴加懲 處!

慶幸沒有錯過,這是首個我如此喜歡的劇本。

要在同樣的密室布景、不同年齡背景的男人細說他們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聽來像對話,其實又是獨腳戲的獨白…
看著三人不一樣的性格,各自俺飾著生活中的一部份,希望從這城中的婚姻介紹所找來一點慰籍。
而最讓我歡喜的原因卻正正是密室竟成了讓他們被逼面對自我和現實的地方…

看完此戲後我嚴重對 [ 變態 ] 這個形容詞有嶄新的見解。
原來人到寂寞之時即使重覆又重覆做著同一件事情仍可當成樂趣,
因為連唯一可讓他冷靜的事物都被奪去時就如奪去他的一切。

 [ 放不低 ]
故事各不同,三人的共通點明顯地都是放不低。
[ 我甘願做一隻角,不用多。兩塊 Puzzles 就剛好了。]
是一個中年失婚男人的內心哀號,他不明白往日的愛跑到哪裡去了?
他只記著眼見妻子的愛不再屬於自己所帶來的痛。
沒有解釋,也無法知道。
愛,就這樣離開了。

[ 話事權在我手…我選擇地點、我選擇今晚跟誰…我也選擇不告訴你來留下你。]
人生中有權利選擇可算最一個恩賜卻偏也是個詛咒。
我們可為它煩惱,也可被它操控,即使我們自以為掌管大權的是自己。
當暑物依舊,人去留空時,空虛便猶然而生讓我們失控。
留不著人也留不著愛,還有甚麼可以做?

婚姻介紹所的工作人員就像法庭上的辯方律師,留心證人的一句一字,
稍有丁點破綻就嚴刑加問誓必查出真相。
打從趙堅堂出場的一刻就令我很喜歡,加上他第一句對白:
[ 嗯,下…唔係呀。]
明明是趕時間,急切地對錶又舉手的他,又緊張卻又保持禮貌。
很可愛,這個男人 (角色) 很可愛。

編劇在最後的男人故事中加插不少幽默,觀眾笑得開懷同樣地這個男人也最讓我憐惜的。
每個男人道出真相時,觀眾都會把他們的面孔看得更清更真。
卓男 (角色) 的淚水與淺笑間卻帶有許多的無奈。
他一直默默的愛著,愛了很久。

以為情已逝,重遇時卻驚覺愛意無減,而對方依然懵然不知。
是笑對方智商低還是怒自己?
投入程度沒考慮過角色實在的難處,直到婚姻介紹所的工作人員繼而逼供。

在他們的故事裡:
他放不低妻子;
他放不低權力;
他放不低負慮和世俗眼光。
你呢?我呢?
猛然覺得被困在這密室可讓我認清自己也不錯吧?
何時被上鎖的心靈會打開?
你選擇了開門還是上鎖?

 

 

 

 

Karen 隨風

戲劇評:《動物農莊》

我們都是動物:《動物農莊》2013 革新版觀後感

George Orwell身處的年代距今百年,其作品置於二零一三年的今天還是那麼微妙地找到共鳴。是因為經典意義跨越時代,還是百多年來我們都沒有進步過?

沒有看過原著的我,也大概知道《動物農莊》的故事。Theatre Noir以音樂劇的形式作為《動物農莊》的載體,包裝得像一本成年人的童話書,以輕鬆活潑的畫面和音樂,
敘述殘酷無情的人間故事,另一方面在訂本上加強了作品的在地性,諷刺著大陸的種種荒謬,也在若隱若現的伏線間透露出創作團隊對今日香港的描畫。

成年人的童話書

舞台氣氛有種幼稚園生畢業劇作的感覺,不是說製作粗糙,而是那些小雞和羊咩咩,還有豬仔和馬仔,看上去有一種兒童音樂劇的錯覺。看下去便會發現,這本書越讀越難,越讀越深……

無論在 Jones 還是 Napoleon 的領導下,動物們還是被剝削:吃得少、做得多。管理者不論兩腳還是四腳,通通都不恤民情。有錢就要賺盡,以最少資源獲得最大利潤。不願服從的作反份子,死於Jones的槍下;衰老不能再工作的Boxer,被Napoleon送去「(非)人道毀滅」。生產掛帥,凡不利生產的都是眼中釘,都是除之而後快的壞份子。這種機械性而非人性化經濟邏輯,相信是不少在場觀眾的生活寫照。即使大家未至於危及性命,但多多少少也領略過那種有上班沒下班,有工作沒假期的感受。在槍打出頭鳥的原則下,大家都慣於順著潮流走,不敢對著幹。
即是面對不公不義,也為飯碗著想,而自我「和蟹」。

「我們爭取要食物、享受、自由」

──第一幕,動物們起義時的口號。

簡單的三組詞語,卻暗地裡呼應著馬洛斯的「需求金字塔」理論。食物,是最基本的需要,要先滿足生理需要,才可以追求更高層次的實現。
自由則是所謂「最高層次」的需要,追求每一個個人都得到平等的尊重和發聲機會、空間。台詞看起來簡簡單單,引伸出的意味卻是非常深遠。
正如現在香港年青一代,我們普遍來說算是生於安樂,三餐不缺的人多,追求僅可糊口的人少。
在食物和享受以外,我們還希望有自由,有民主。
想到這裡,我覺得我們跟動物農莊裡的動物一樣,想變革,嘗試變革,有自由,卻自由得未能自理。
有不滿,又不敢再貿貿然起義……劇裡劇外呼應著我們內心的掙扎和曖昧。

大陸式荒謬

我想創作團隊是想要諷刺中共政權的,anyway香港還算是有創作自由的地方,看懂齊大笑的感覺蠻爽的。
動物農莊的發展與近代中國的歷史不謀而合:打倒了以Jones為首賺錢至上的「資本主義」;
迎來以教育理念為本,擁抱民主、自由,受萬民愛戴的短暫「Snowball時代」;
又被權力愛好者發動政治,講求服從紀律,推動個人崇拜,假借「共產」加緊剝削。本體和喻體也太過明顯了吧?

動物農莊建立以來,七大規條一直釘在舞台的兩則。動物們向來對戒律都只是一知半解,Snowball 嘗試以提高知識水平,讓動物慢慢理解箇中意義。
然而教育往往需要長時間的發展才有成果,成效不彰,被 Napoleon 提出的「四腳好,兩腳曳」取代,開始走上民粹主義的「訴諸空洞能指」之路。
七大規條,一一被打破,修修改改到劇終,最初的「動物主義」已經面目全非。
自 Napoleon 執政,動物農莊強調嚴格的紀律,「不合作」的成員被誣陷而死。母雞們為了保護孩子而就義,居然令我想起趙連海……
一個接著一個「被消失」了,最終只剩下人云亦云的羊和其他零星但已失望的動物。
這種人治凌駕法律的習性,強調「和蟹」的旋律,不僅在記載在歷史裡、想像於故事書上,而是在每天發生在我們的北方。寒意忽爾襲人來。

象徵極權的Napoleon多次以普通話讀出對白,又以「同志們」稱呼大眾動物,最後更建立起「共和國」以「主席」自居。
其墜落的過程,見於他與最大的敵人做生意,漸漸更習染人類的陋習。

吸煙、酗酒,那種腐化呈現得那麼具體,實在叫人不禁黯然傷神。動物起義的精神象徵《英倫野獸》,彷彿又在暗喻香港作英國前殖民地的歷史。
劇終之時,動物農莊易幟,Napoleon 要求動物們對新旗「感動」(這兩個字還要是用普通話說出)。那麼明顯,不過是去年的事,大家都不禁笑著拍掌。

民主還是收皮吧?

三小時的動物農莊之旅,經歷過資本家的壓榨,試嚐過民主和自由,最後又再落入另一種權力的層階之中,彷彿動物是沒有希望的。
動物畢竟只是動物,奴性太強。沒有人管理,他們自己無法自律好。有了選票也不懂投,容易被政治家煽動。
即使面對不公不義,一肚子不滿,吐吐苦水就似乎舒服了。
天亮了,又再工作,畢竟還是要吃飯的。

創作團隊對民主真的有那麼悲觀嗎?

我希望不是,更主觀地為他們試作辯護。民主,不光是一張選票,而是一種自決的意識和為決定而負責的承擔。
民主與民智關係密不可分,民智起自教育。既然教育也不是能一掬即就,民主也不是一天就能成就起來。
對比當日剛剛推翻 Jones 的農莊,動物們連 ABCD 也不會,面對壓迫也不懂得這叫壓迫。
到後來換了 Napoleon 的領導,大家雖然還是辛辛苦苦地幹活,但起碼他們知道 Napoleon 是個極權者。
雖然距離改善生活,共建多元並制的社會還有很長很長的路,但最少也是教育種下了正確的種子。

民主與民本不同,後者是主政者的施予,前者卻要全民爭取。自我放棄改變的權利,形同公民自動繳械。
即使我們今天連動物都不如(沒有選票哦),但也不要放棄我們抗命說不的自由!

粵語音樂劇

這麼沉重的信息,如果沒有經過音樂和舞蹈的處理,作品很難入屋。
舞台佈景其實很簡單,只有一個木結構在台中央,兩側釘著七大規條。活用了舞台中央的轉板,不同角度的木結構營造出不同想像的空間。
配合道具的陳設,豐富了佈景的內容同時,也節省了轉場景的時間和人力。

服裝也是超可愛的,設計師抓住每一種動物的特點,造出馬尾和馬蹄、雞冠和雞翼、羊角和粉紅蹄……
加上演員們的投入,山羊的人云亦云、雞的七嘴八舌、馬的提足……每一隻動物在舞台上都活靈活現。
每一個演員,沒理會自己是主角還是配角,在那三小時的演出裡高度集中,每一刻都在放下人類的身段,專注地演活著一頭動物。那種專業精神,令我十分欣賞!

比較 kitsch 的人如我,說到音樂劇就會聯想到類似 Phantom of the Opera 那種格調的作品。
其實音樂劇不必很悲壯,特別是 Theatre Noir 的《動物農莊》,填上了粵語歌詞,可謂極具心意。
雖然《動物農莊》原裝英文的歌詞也用字不深,但始終以非母語認識一部從未接觸過得文本,始終會有點消化不良。
貼心之餘,為國外的文本添上本土的意義和味道,並進一步開拓粵語音樂進入殿堂的可能。

又不知不覺寫了兩千字了,到最後還是不能不感謝 Theatre Noir《動物農莊》台前幕後的每一位,多得他們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發光發亮,才成就了我們這麼愉悅的一個晚上!
(也很多謝你,把這麼長長的文章讀完。)

 

投稿者:

吉暝水

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學系,現職社交媒體情報蒐集科。
喜歡的事情多,深耕細造的少。
喜歡攝影,但從沒有很研究。喜歡音樂,卻沒有擅長的樂器。
唯有寫作,筆竿一直搖。